
1. 导论
“你曾留心注意到我的仆人约伯没有?”(1:8;2:3)这个问题是上主向撒殚提出的。这个提问就启动了义人约伯传奇的一生,以及有关传统信念“因果报应”的争辩。约伯按自身的敬礼,对这个传统的信念产生质疑。这样,持守传统信念的三位朋友与亲身体验极度痛苦的义人约伯起了争辩,约伯甚至要请天主下来为他辩护,以证他的清白。
这人生难解之谜——义人受苦,究竟带给读者什么智慧的启示呢?这正是约伯传一书的核心问题。至于答案,也许在约伯传的收结处,可以让人窥探一二:“究竟智慧由何处而来,那里是明智之所在?在众生的眼目未曾见过,天空的飞鸟也未发现。‘毁灭’与‘死亡’都说:‘我们只风闻过她的声望。’唯独天主认识她的道路,唯有他知道她的处所。因为唯有他观察地极,俯视天下的一切。”(28:20-24)。也就是说,天主的智慧,不是人可以探究洞悉的,不过,这无损约伯传的阅读价值,因为,即使我们不能直接找到答案,却能以此作反省。
2. 约伯传的背景问题
有学者指出,从原文版本来看,约伯传是最残破不全的一部旧约经卷,因此,从文字、文法、用语等角度来判断这书的成书年代或写作过程,都非常困难,所以这里也不打算花篇幅处理这些争论。一般来说,学者都同意这部作品经过很长时期的发展,才形成今天的版本,而从当中呈现的一些概念和思想,让我们可以估计它的成书年份,例如书中有撒殚的出现,就显出这书不可能是极早期的作品,不能早于主前七世纪;又由于德训篇曾提及约伯传,所以它又不会晚于三世纪,而大部分的学者相信这书完成于主前六至三世纪之间。当然,这是指完成的日子,而发展的过程,可能相当漫长。
同样地,约伯传的作者是谁已无从考究了,学者只能凭书中的内容推测一二,相信他对人生痛苦有深刻的认识,并且深切明白,只有在天主内才能得到真正的解答。他对犹太文化有相当深的认识,学问渊博。
3. 约伯其人
约伯的名字在希伯来文中有不同的解释,有学者把它解作“(我的)父亲在哪里?”也有学者把它解作“(上主的)敌人”或“(上主视他为)敌人”,更有一些学者把它解作“后悔者”。约伯这种遭遇人生苦痛的经验,在古巴力斯坦和其周遭地方的诗歌中也曾出现。故此,有学者认为约伯传的主角约伯可能是虚构出来的。
4. 约伯传的内容
约伯传就全书而言,大部分是诗歌体,学者认为它是今日所保存的最长一首古希伯来诗,也可能是希伯来文学中最长的一首。约伯传除了它的序言和结语之外(1,2及42章),“对话”是本书的中心部分,几乎占据全书九成的篇幅。
约伯生活于胡兹地,学者认为这是厄东以南或基肋阿得以东的地方。约伯家境富裕,为人正直,对主虔敬,时常关心子女的行为操守,是当时东方人民中最伟大的人(1:1-5)。
在天庭的聚会中,上主特别问撒殚有没有观察他的仆人约伯。撒殚对约伯的正直虔敬发出了质疑,他认为若上主取回他的一切,他必会离弃上主。上主接受了撒殚这建议,并让他去试探他(1:6-12)。撒殚因此便把约伯拥有的一切,包括他的子女拿走,但是约伯接受了这灾祸,并不因此而失去对上主的虔敬,甚至赞美上主(1:13-22)。撒殚于是再向上主提出另一项建议,就是要令约伯身受皮肉之苦,上主容许他,但不容许他取去他的生命(2:1-6)。撒殚使约伯身体长满令人讨厌和痛苦的毒瘤,使他生不如死。他的妻子要他诅咒天主,但约伯这时还保持他的完善,斥责妻子,并接受天主给他的一切,包括灾难痛苦(2:7-10)。这个时刻,约伯的三个朋友听到了约伯遭灾的消息,就远道而来,目的是想安慰他,七日七夜与他默不作声同坐在灰土中。
约伯在痛苦中投诉,诅咒自己的生日,想知道为什么生命如此不幸,生活令人讨厌,希望死亡早日降来(3章)。
随后约伯的三位朋友相继发言。厄里法次作了三次言论(4:1-5;27;15:1-35;22:1-30)、彼耳达德作了三次言论(8:1-22;18:1-21;25:1-6),左法耳作了两次言论(11:1-20;20:1-29);约伯对他们的言论也分别作出了回应,也为自己作出了自白,就是这样形成三场对话(4-31章)。
读者若细读约伯传,便会得知整卷约伯传的重心是在辩论的部分,特别是约伯的自辩部分,让读者如“陪审团”般来参与辩论的进展。
三位朋友的论点,都是“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”的传统信念,可是这种信念为约伯来说是站不住脚的。无论友人如何规劝约伯,约伯都不为所动,反而他们的言论被约伯一一击破,因为约伯认为自己是清白无辜的,是他亲身的体验,唯有正义的天主才可为他申辩,证明他的无罪。
约伯借着回应友人的指责,来指控天主,他对天主的指控流露出他对传统信念的困扰和对天主信仰的挣扎。当约伯把所有的不幸归于天主而向他挑战时,就是他运用了理智而思考过,并有意地质问天主的正义。可是,他忽略了自己的地位,而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来看事情。他的遭遇值得人们的同情,但也欠了对他的造物主天主一个公道,就是他只是以自己的“私德”作根基来质问“全德”的天主,忽略了造物主的“自由”与“公义”,这毫无美德可言;对天主的安排义无反顾,才是美德。
约伯本人坚持自己是一位无辜的受害者,他依循天主的旨意生活,为人乐善好施,不欺也不诈,善待旅客仆婢,照顾孤儿寡妇,从不作无礼之事,也不作不义之事,处事公平,也没有依恃财富。因此三位朋友所说的那些“安慰”和“智慧”的话,对他来说,未免搔不着痒处,未能解决他心中的疑惑。况且传统信念难以说服约伯的,是他亲身经验这因果报应的失效,因为以约伯所见,恶人不但没有受到天主的惩罚,反而一世亨通,获享高寿,儿孙满堂,家宅平安,诸事顺利,享尽美食,寿终之日,风光厚葬,平安降入阴府。相反,义人在世饱受痛苦,为何天主如此待人,违反传统信念?
三位朋友的语气由最初的安慰、劝勉而转到斥责,言论的内容大致跳不出传统留下来的信念——因果报应。若按这条传统伦理的道德大律来推断,读者可以想象,最终结论也是指出约伯的灾患来源,必是他先前的罪过所致,至于约伯所犯的罪恶,他自己应当知道,因此他应向正义的天主痛悔己罪,决意悔改,那么或可以从现今的灾祸痛苦中解脱出来。
约伯与三位朋友的对话,未能解决约伯心中重重的困惑。正在此时,出现了另一位较年轻的厄里乌,他对众人的辩论未感满意,因而介入其中。他也有三篇言论(32-37章),但约伯却没有回应。厄里乌提出了较新的观点:“天主藉痛苦拯救受难的人,以患难开启他们的耳鼓。”(36:15)除此以外,他并没有什么新的见地,只是将三友的言论略作补充而已。
对于约伯来说,厄里乌的言论也解不开他的心结,结果也无济于事。最后还是要上主在旋风中出现(38:1-42:6),才能驱散约伯心中的疑团,使他明白自己的愚昧,和不应埋怨上主。
上主不断问约伯:你知道什么(38:5,18,20,21,33;39:1),约伯听了天主的提问后,承认自己的无知,因为他完全不知大自然的规律和运作,只有上主才能知晓,因为他是宇宙万物的创造者,主宰这个世界的造化。因此,约伯只能回答天主说:“我知道你事事都能”(42:2a);若天主事事都能,那么他的计划就没有实现不了的(42:2b-c),也因此,从天主讲论宇宙的自然和妥善的运作中,读者看到也得知,约伯先前抗议天主不理人间事理,是错误的,是不理解天主的自由、不理解他的正义。“以前我只听见了有关你的事,现今我亲眼见了你”,约伯承认自己的无知,坐在灰土中忏悔(42:1-6)。
在结语部分,上主斥责约伯的三位朋友,因为他们没有一如约伯般正确地讲论他。最后,天主命他们去约伯那里,邀请他为他们奉献全燔祭献,也要他们请约伯为他们祈祷,免得受罚。
最后,上主不单只恢复约伯之前的福乐,更加倍地赐给他。这些福乐,远胜他以前所拥有的,并获享高寿,儿孙满堂,喜气洋洋(42:7-17)。
5.约伯传文学特色
约伯传的作者极具文学才华,他以不同的文学技巧表达约伯的境况。首先,作者以散文的问题,来描述故事的基本内容,引领读者进入约伯与三友的辩论,并介绍厄里乌发言的主要原因和作大团圆结局的描述(1:1-2:13;32:1-5;42:7-17)。除此以外,作者善用隐喻和明喻、富诗意和丰富情感的文字,引用当时的谚语,以提问和讽刺等技巧,来表达文中的意思,这些都是作者的文学特色。
5.1、隐喻和明喻
作者大量使用隐喻和明喻,例如:“我的日月速于织梭,也因无希望而中断。”(7:6)“我的日月过去比跑信的还快;疾走而过,无福乐可享。急急驶过,似芦苇船,如骤降撅食的鹰”(9:25-26)“他四面打击我,使我逝去;拔除我的希望, 犹如拔树。”(19:10)“他们期待我如望甘霖,张着大口如渴盼春雨。”(29:23)
作者令读者印象深刻的是暗喻的延伸,书中的一些暗喻含有错综复杂的细节,使意义更为深远:“我的兄弟们诡诈有如溪水,有如水过即干的河床。溪水因结冰而浑浊,积雪掩盖在其上;季节一温暖,溪水即竭,天气一炎热,河床即干。商队离开大道,走入荒野,因而丧命。特玛的商队观望,舍巴的客旅期待,但他们的希望落了空,他们不管到了那里,必狼狈不堪。现今你们待我也是一样:看见了我,就惊惶失措。”(6:15-21)
5.2、优美的诗歌
作者不时以优雅隽永的诗歌来表达行文的意思。例如当描述天主的创造时:“雨有父亲吗?谁生了露珠?冰出自谁的胎?天上的霜是谁生的?”(38:28-29)“马的力量,是你所赐?他颈上的长鬃,是你所披?你岂能使他跳跃如蚂蚱?他雄壮的长嘶,实在使人胆寒。”(39:19-20)“他嗤笑胆怯,一无所惧;交锋之时,决不退缩。他背上的箭袋震震作响,还有闪烁发光的矛与枪。”(39:22-23)
5.3、情感丰富的文字
约伯传中所表达主角所受的痛苦(3章;10:18-22),是同类型文学作品(如耶20:14-18)之中最富情感的代表。这些经文表达了约伯无奈中的盼望,例如约伯诅咒自己的生日,表达他盼望他不曾出世,好能使他避免遭受极度的苦痛(3:3-10)。
此外,约伯对所受之苦的表达,也以控诉的方式呈现(3:11-26;6-7章;9:25-10:22;13:23-14:22;16:6-17:9;23章;29:1-31:37)。当中不时以提问的形式出现,以“为何”作开端,虽然主角所要求的答案是不会明确地出现的,但是藉此却表达了自身的苦痛(3:11-26;10:18-22),提问带出了盼望不想出生的原因。
约伯的投诉不单只直接指向他的友人,视他们为仇人(6:14-23等),也向天主投诉(10:2-22),作者投诉的语句描述约伯极度挫败的情况,目的是要在投诉中为三方的参与者——天主、友人和受苦者——留下辩论的空间,对传统信念作出挑战和辩护的论战。而这些经文充分表达了约伯在极度沮丧之中,在控诉和相信他的拯救之中徘徊不定(19:23-29)。
5.4、征引其它谚语
约伯传有很多辩论,作者在此征引其他明言哲理来作支持根据,虽然有些征引已难找其出处。无论如何,征引其他谚语是约伯传的特色之一。
在经文中,约伯和友人不时自由地引用哲言智语(约伯:6:14,25a;12:5-6,12-13;13:28;17:5;厄里法次:5:2,6-7;22:2,21-25;左法尔:20:5;厄里乌:32:7),这些谚语都是描述性的,当中充满哲理,例如:“的确,忧愤杀死愚人,怒火使痴者丧生”(5:2);“因为灾祸不是由土中而来,忧患不是生自地中;而是人自寻苦恼,如雏鹰自会飞翔。”(5:6-7)
在这些至理名言中,也包括一种类似箴言的劝诫形式,但劝诫并不是武断的,而是有其充分的理据,让人有理由遵守其中的指导,例如:“请你与他亲善和好,藉此你的幸福必得恢复。请你领受他口中的教训,将他的话存在心中。”(22:21-22)
作者也会引用当时的谚语和民间智慧,来表达他的思想。例如:“撒殚回答上主说:那只不过是以皮换皮罢了!人都肯舍弃所有,去保全自己的性命。”(2:4)《思高圣经》为这注释:“‘以皮换皮’这句成语,似乎仍与游牧生活有关,即通常交易的一种常轨,如以羊皮换牛皮等;但如果交易者遇到抢盗,那他只有舍兽皮,以保全自己的皮,即性命。”(约11:12;17:5等)
5.5、辩论与提问的技巧
约伯传在探讨义人受苦的问题时,不时运用了辩论的方式来表达文中的意思。例如,在一些章节中,作者会引用这些民间箴言,但随即指出它的不足:“正义的言辞是多么甘美!但你们的斥责是指摘什么?你们岂能只在言语上吹毛求疵?以绝望者的话当耳边风?”(6:25-26)
同样地,作者也会先纠正一些民间的谚语,作为随后言论的论据:“厄里乌发言说:我年龄小,你们年纪大,故此我退缩畏惧,不敢在你们前表示我的见解。我心想:‘老人应先发言,年高者应教人智慧。’但人本来都具有灵性,全能者的气息赋予人聪明;并不是年高者就有智慧,老年人就通晓正义。”(32:6-9)厄里乌说这番话的目的,是要纠正当时的见解:“白发老人是有智慧的,年纪大者是有见识的”(12:12),申明年轻人也有权发言。
作者也会先引用他人的观点,然后才以自己的看法来澄清辩论的要点。例如“(你们说)难道天主要向他的儿子讨罪债?其实应向他本人报复,叫他觉悟!”(21:19)作者并不认同这质疑天主的观点,并基于之前友人的意见,认为天主的行径是难以捉摸和理解的(4:17;11:7,12;15:8,14),因而藉约伯的口回应:“天主既审判天上者,人岂能教给他们什么智识?”(21:22)
此外,在辩论时,作者不时以提问作为修辞上的“工具”,经文中的每一位参与辩论者,都能熟练地使用这“工具”。例如约伯:“我的力量岂有岩石之坚?我的肉身岂是铜制的?”(6:12,6:5-6,22-23;7:12;9:12;13:7-9,11-12)厄里法次:“智者岂能以虚言作答?岂能以东风果腹?岂能以无益的废话,无济于事的言辞来辩护?”(15:2-3,4:7;15:7-9,11-14)彼耳达德:“蒲草不在池沼内,怎能长大?芦苇没有水,怎会长起?”(8:11,8:3;18:4)左法尔:“难道喋喋不休,就不需要答复?难道多嘴多舌的人,就证明有理?”(11:2-3,7-8,10-11)厄里乌:“谁委派他掌管大地,谁任命他治理普世?”(34:12,17-19,31-33,36:19,22-23)这些提问句中,不少也是以诗歌和平行字句的方式,来表示问题的尖锐性和加强问题的震撼性。
经文中的天主,不时也以提问的形式,要求人作出深思。例如:“我奠定大地的基础时,你在那里?”“你知道是谁制定了地的度量,是谁在地上拉了准绳?”(38:4a,5)“死亡的门给你开启过吗?你见过死影之门吗?”(38:17)“你岂能使你的声音上达云霄,使雨水沛然降在你处?”(38:34)
这些经天主口中的提问,迫使约伯承认自己的无知(我不知道)和无能(当然!我不能)。天主以命令式的语句问约伯:“你若聪明,尽管说罢!”(38:4b)“你若知道,请你说罢!”(38:18)这些提问所设下的答案重压着约伯,直至他谦卑并无言地在天主前下跪才能解决他的困扰。
基本上,这些发问只是辩论中的技巧,因为发问者的目的,只是要更有力地陈述自己的观点,其实在他发出问题时,已决定了答案。聆听者被引入辩论中,因为他要回答发问者的提问。一般来说:他们会回答:“不!”或“绝不!”或“当然不是!”或“没有人!”
5.6、幽默与讽刺
约伯传的作者偶尔也采用幽默的手法,使经文加添趣味。例如当天主责备约伯时:“你总该知道,因为你那时已诞生了,而你的年岁已很高”(38:21);同样地,当约伯指责友人时:“的确,只有你们是有知识的子民;那么,你们一死,智慧也与你们一同丧亡!”(12:2)
作者也不时使用嘲讽式的言辞,例如:“你岂是第一个出生的人?在山岳未有之前,你岂已诞生?难道你听见了天主的秘旨,把持着智慧?有什么事,只有你知,而我们不知;只有你明了,而我们不明了?”(15:7-9,6:27;11:12;26:2-4)这些言词在古代的争斗中时常出现(撒上17:43;列下14:9)。当中一段讽刺性的诗文:“人算什么,你竟如此显扬他,将他置诸心头,天天早晨看护他,时刻不断考验他?”(7:17-18)可视为作者对圣咏8:5的诠释。
6. 约伯传的神学
约伯传的来由非常古老,因此有理由相信,这部作品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以色列人的增润,围绕其善人受苦的疑问,不同观点都得以融入其中,最后成为今天所见的版本。由此,衍生出以下多个神学思想。
6.1、天主的自由
约伯和他的友人的言论完全阻碍天主的自由。约伯的友人认为痛苦是天主的惩罚,是传统信念所说的因果报应;而约伯的看法就是天主要正义人受苦是不对的。
约伯传的作者肩负着传统信念的“教导”,却引入了天主是自由的神学思想。天主所作的都是叫人惊讶的,是人所不能知晓的,不能完全明白的。祂纠正人对他作出扭曲的思想;修正人对祂不当的描述。天主可自由地允许撒殚对他的仆人的试探,而不需要事先征得受试探者的同意,甚至无须知会他。天主自由地有他干预世界的“时间表”,也有他自己的“议程”;天主可自由地不回答约伯的“尖锐”问题,他也可自由地不赞同约伯的友人对“教义”作浮夸的陈述。最重要的是天主自由地去照顾保护约伯,和宽恕他的友人对他所作的以偏概全的言论。
在整部约伯传来看,作者描述天主不受人类所关注事情的束缚,也不须为他们所作的德行,而偿还“所欠的人情”。天主以他的自由去作任何活动,他不须持守任何的指示,他自由地创造宇宙万物和维持它们的动力,是他启动和照管历史的前进。天主可按照申命纪和箴言篇而行动,也可如约伯传中所表达的,超越这些规范。约伯传给读者上了宝贵的一课,人类只能认识天主的某部分,而不是他的全部。人不能因天主的作为超越了他们的期望而感觉奇怪、失望和沮丧,因为天主有绝对的自由。
6.2、有限与无限
在约伯传里,以民透过故事的形式,把极其哲学性的问题即有限与无限,呈现出来。约伯说:“现今我亲眼见了你(上主)” (42:5),因而不得不臣服于天主的大能下,也解开了友人对天主作死板的神学言论的枷锁,因为他亲眼目睹天主,他的造物主,是一位无限的天主,是一位自由的天主,是与人接近的天主,是全能美善的天主。这位天主是他一生都渴望见到的上主(19:26-27)。约伯的一切转变都在于亲眼看见上主的经验,四周环境依旧,但他的心已转变,因而一切事物的意义都清晰了。他把天主和自己放回合适的位置中:天主是自由的创造主,他是天主的受造物,回归到他本有的地位——在灰尘中忏悔(42:6;创2:7)。
约伯在初受打击时,他“坐在灰土堆中,用瓦片刮身”(2:8);故事的最后,他也坐在“灰尘”中,是作者的首尾呼应法,但两处境况有着不同的意义。在前者里,约伯只知道自己清白无辜,却不知为什么得到如此的厄运;在结局中,他看见了天主的大能,这让约伯明白,自己是有限的,天主是无限的,这两种秩序之间,有限不能明白无限。因此,约伯不是明白而是顺服,这是约伯传作者对人间苦难的一种神学理解。
6.3、报应和正义
由上一个思想发展下来,约伯传表达了作者对“善有善报、恶有恶报”的重新认识。一方面,传统的信念仍然有效,但不是采用一般人理解的方法,在表象上看起来恶人可以获得长寿和幸福;义人反而受着折磨和极大的痛苦(21章;24:1-17),但这是事情的全部外在表象,天主知道全部的真相。人不应论断这一切,因为只有天主的最终判决能带给人类真正的正义。
除此之外,约伯的故事给我们说明每人的生活遭遇都不同,不能把赏善罚恶这观念,划一地放在每一个人的有限生命里;作者也要读者明白正义的人受苦,邪恶的人享福,内里也包含了为人类难以理解的智慧。因此读者不能妄说人的受苦,是因为在他的内心里,隐藏着未被发现的罪恶,因而受到天主相称的惩罚,或称那些享受世间福乐的人为义人。天主如何维持世界的公义和施行他的审判,远远复杂过我们表面所看到的因果报应原则。人世间的痛苦、困难、悲剧、灾祸的出现,超出了人对世界运作的理解,而且与人对天主是否忠信,或是否愿意事奉天主,没有直接的关系。
上主的言论指出他约束邪恶的活动,促进受造物在各方面的普遍益处。天主赐予人自由和恒久的福乐,并要平衡两者,只是简单施行“因果报应”是不可行的。在天主对万物的照管下,他不单施与人恩宠,也对人作出忍让。天主对于热切寻找他的人,会在适当的时空下,给与他们最好的恩赐。就如上主给予约伯特别的恩宠,使他能亲眼看见天主,体会到天主无限的奥秘,从而坚持对上主的忠信,到最后获得丰厚的“赏报”。因此,这“赏报”并不是指约伯忍受痛苦而赚得的,而是在痛苦中仍保持信仰。
约伯的经验告诉读者,即使我们在厄运中,仍要以忠信来事奉天主,这样,我们终必可以看见天主。有如约伯一样,当经验到天主与人同在时,便能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无智和无知(约42:3-6),天主的临现和对人的爱,使约伯亲眼看见天主,这种快乐和喜悦,才是人真正和恒久的福乐所在。
在约伯与朋友的整场辩论中,虽然他也曾埋怨天主为何容许他受尽痛苦和折磨,但最终仍能维持他的正直和信仰,获得天主的赏报。约伯的故事,为依撒意亚先知所描述的“上主受苦的仆人”铺设前路。这位正义的上主受苦的仆人,为他人而接受痛苦(依49:1-7;50:4-9;52:13-53:12),而约伯和“上主受苦仆人”所预示的,就是耶稣基督,虽然他与凶犯同被钉在十字架上,接受了令人难以忍受、罪犯式、极度耻辱和苦痛的死亡,但是,实在的,耶稣基督才是真正不折不扣的义人。
6.4、受苦的力量
当痛苦来临时,不是每个人都有着约伯一样的态度和能力去面对,然而几乎每个人都会遇上痛苦的时刻的。约伯传作者的其中一个写作目的,就是协助人学会接受和忍受突如其来的“厄运”。
约伯传教导人接受天主的自由,他会为着正义的目的而容许痛苦在义人身上出现。人必须保持对天主的忠信,因为天主是全能的,但不是卑劣的;是胜利的却不是怀恨报复的。纵然是一个细微的痛苦,人都会抗拒和憎恨,但天主会令人在痛苦中结出美好的果实。如果明白这点,当人面对痛苦时,会更有能力去安然接受。
约伯也教导读者,人在痛苦中需要安慰,这为受苦的人是非常重要的。为约伯来说,朋友向他发出的谴责的言论,特别是那些谴责是一些天真的劝谕或谬误的安慰,对他是搔不着痒处。虽然友人发出以上谴责的动机,是渴望维护天主的正义,可是这些警告的言辞为正在饱受痛苦煎熬的人来说,无济于事,更甚的是会加深对他的伤害,因为朋友真的不理解约伯的为人,以及困扰他的究竟是什么。约伯传内最大的悲剧,或许就是失败的友情,友人错误使用了似是而非的神学观,增添了约伯的苦楚。他们宛如由约伯的朋友的身份变成了他可怕的敌人。
约伯在与友人的谈话中,不但没法得到安慰,更激发了冗长的争辩,当中也向天主作出投诉。其实当人面对痛苦,身心疲惫不堪时,难免向天主发出怨言,圣经中也有不少例子:耶肋米亚(耶20:7)、圣咏作者(咏102篇)、哈巴谷(哈1:2),甚至耶稣(谷14:36;15:34),都曾向天主作出投诉,以缓解他们的痛苦。约伯传的结局告诉读者,这些对天主的埋怨和控诉,只是他们一时之间为了舒缓情绪而发的,当中的道理都不能成立。当人面对痛苦时,只能诚恳地信任天主、信赖他的爱和祂所作的一切。其实约伯也深明此道,因为他深信自己对天主的忠诚,会一直支撑着他,直至他的死亡或更远的境界(约19:23-29)。
“曾留心注意到我的仆人约伯没有?”(1:8;2:3)天主这句话不单只是对撒殚说的,也是告诉所有的人。雅各伯书的作者就用约伯作例子,教导他的团体如何在痛苦中学习喜乐:“看,我们称那些先前坚忍的人,是有福的:约伯的坚忍,你们听见了;上主赐给他的结局,你们也看见了,因为上主是满怀怜悯和慈爱的。”(雅5:11)
在上主的圣意和慈悲怜悯的怀抱下,支持着一位忠诚的受苦者去面对“厄运”,这为受苦者来说,是最强大的力量。
6.5、痛苦的起源
最后还可一谈的,就是约伯传如何理解痛苦的根源,就是认为,痛苦源自人希望超越自己的有限。这可以从约伯与三位友人的辩论中看出来。约伯受尽苦楚,友人却认为这是因他犯了罪而带来的后果。约伯受到友人的指责,便要为自己的清白无辜作证,证明自己是一个正义的人。其实,人是否是义人,是由天主判断的,并非自己可以证明的,因此,约伯的动机,已超出自己有限的范围。
按传统“因果报应”的信念,义人是不应受苦的,因此,约伯为了证明自己是义人,把自己一切的不幸,都归咎于天主。他越轨挑战正义的天主,想与公义的天主对簿“公堂”,这是他进一步的越限。纵使友人已提醒了约伯:“天主决不行恶,全能者决无不义!”(34:10)但是约伯仍以为他是义人,是清白的,因此,他仍要越限地挑战上主。
事实上,人是由无限的天主创造出来的有限物。有限的人,生存于有限的人世,自然面对很多的失去,包括所拥有的事物、健康、年华,以及所爱的人,甚至生命。面对不断的失去,人若能满足于自己的有限,乐于接受这一切,就不会怨天尤人,虽苦犹乐;但人一旦不接受自己有限的事实,有了过分的要求时,内心便会出现怨愤,真正的痛苦就由此而生。
人只要接受自己的有限,承认天主的无限,才是完美的正义。正如智慧篇所言:“我们既承认我们原属于你,我们就不再犯罪了。实在,认识你就是完美的正义;承认你的主权,就是不死不灭的根源。”(智15:2-3)约伯有意无意之间,意图超越自身的有限,当他越想与天主对质,他就越痛苦,越不正义。这亦是智慧文学中的中心思想:敬畏无限的天主是智慧的根本、中心和极峰。这样的人,才可算为正义。
人是天主所创造的,人以自己的理性可以认识天主,明白到天主的旨意,并以自己的意愿,甘心服从天主的旨意而生活。如果能做到这点,人生命中即使面对种种的挫折和失落,便会不以为苦。因为当人乐于接受这些事实时,这份服从与牺牲,便成了一份祭品,奉献给应受敬畏与赞颂的天主。这样,痛苦便会带来喜乐;不认识服从之苦的,就不知真正的喜乐。正义的人不能越限正义源头的正义。这是常理。若是人越限了正义,便成为痛苦的来源。
本文来自圣经普及教材《智慧文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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